“这一句确实好。”她说。
“但不是你最喜欢的?”
她转回头,眼中有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听得出来。”
“哪里听出来的?”
“你说的是确实好。”我放下茶杯,“真喜欢的话,不会只说确实。”
季修夹着一块鱼肉,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插嘴。
江面上传来一声很远的船笛。低沉的声音穿过玻璃,压住餐馆里一瞬间的杯盘碰撞,又缓缓退回夜色。
我问她,“那你最喜欢哪一句?”
季道韫没有立刻回答。她双手扶住温热的茶杯,指腹贴在杯沿,安静看了我片刻。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她说完这句,窗外那声船笛的余音恰好散尽。
我望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滕王阁序》我背过不知多少遍。
读书时背,考试前背,后来站上讲台,偶尔拿来跟学生讲句子长短,也背。
前一句总比后一句醒目,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
我以前每次读到那里,都会觉得它在说那些没等到机会的人。
后一句却常常被我顺口带过去。
“为什么是这句?”我问。
季道韫的手指沿着杯口移了半圈,“前一句是一个人觉得可惜。后一句终于有人听见了。”
她停了停,又说,“既然有人肯听,那就弹下去。好不好,总要弹完才知道。”
季修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看我,只把一块鱼肉挑净细刺,放进自己的碗里。
我低头喝茶。茶已经温了,入口留下很淡的涩味。
“你以前学过琴?”我问。
“没有。”她摇头,“只是觉得高山流水很好听。”
“曲子?”
“这四个字。”
我笑了,“那你听的是文章,不是琴。”
“文章也有声音。”她说,“读得快慢不一样,听起来就不一样。刚才那声船笛也是。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从哪里来,可还是知道它在江上。”
窗外又有一艘船从桥洞下驶出来。
船身只亮着几盏白灯,发动机低沉的声音混进餐馆的人声里。
邻桌有人喊服务员,砂锅粥咕嘟冒泡,瓷勺碰着碗沿,空调出风口一直发出细细的风声。
“因为频率不一样。”我说。
季修抬起头,拿筷子朝我点了一下,嘴角已经带了笑。
“你少来。”我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事,我想听。”
那句“我想听”说得很平常,我却又想起她刚才讲的钟子期。
我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船笛、人声、碗碰在一起,听上去很乱。要是把这一小段声音记下来,它其实能拆成很多简单的波。有的低,有的高,有的强,有的弱。重新叠起来,才是我们现在听见的东西。”
“拆到最后,都是很简单的形状?”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