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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第6页)

“这一句确实好。”她说。

“但不是你最喜欢的?”

她转回头,眼中有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听得出来。”

“哪里听出来的?”

“你说的是确实好。”我放下茶杯,“真喜欢的话,不会只说确实。”

季修夹着一块鱼肉,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插嘴。

江面上传来一声很远的船笛。低沉的声音穿过玻璃,压住餐馆里一瞬间的杯盘碰撞,又缓缓退回夜色。

我问她,“那你最喜欢哪一句?”

季道韫没有立刻回答。她双手扶住温热的茶杯,指腹贴在杯沿,安静看了我片刻。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她说完这句,窗外那声船笛的余音恰好散尽。

我望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滕王阁序》我背过不知多少遍。

读书时背,考试前背,后来站上讲台,偶尔拿来跟学生讲句子长短,也背。

前一句总比后一句醒目,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

我以前每次读到那里,都会觉得它在说那些没等到机会的人。

后一句却常常被我顺口带过去。

“为什么是这句?”我问。

季道韫的手指沿着杯口移了半圈,“前一句是一个人觉得可惜。后一句终于有人听见了。”

她停了停,又说,“既然有人肯听,那就弹下去。好不好,总要弹完才知道。”

季修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看我,只把一块鱼肉挑净细刺,放进自己的碗里。

我低头喝茶。茶已经温了,入口留下很淡的涩味。

“你以前学过琴?”我问。

“没有。”她摇头,“只是觉得高山流水很好听。”

“曲子?”

“这四个字。”

我笑了,“那你听的是文章,不是琴。”

“文章也有声音。”她说,“读得快慢不一样,听起来就不一样。刚才那声船笛也是。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从哪里来,可还是知道它在江上。”

窗外又有一艘船从桥洞下驶出来。

船身只亮着几盏白灯,发动机低沉的声音混进餐馆的人声里。

邻桌有人喊服务员,砂锅粥咕嘟冒泡,瓷勺碰着碗沿,空调出风口一直发出细细的风声。

“因为频率不一样。”我说。

季修抬起头,拿筷子朝我点了一下,嘴角已经带了笑。

“你少来。”我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事,我想听。”

那句“我想听”说得很平常,我却又想起她刚才讲的钟子期。

我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船笛、人声、碗碰在一起,听上去很乱。要是把这一小段声音记下来,它其实能拆成很多简单的波。有的低,有的高,有的强,有的弱。重新叠起来,才是我们现在听见的东西。”

“拆到最后,都是很简单的形状?”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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